凌晨两点,由娜baby的直播间依然亮着暖黄色的补光灯。她刚唱完一首《后来》,喉咙有些沙哑,却仍对着镜头比了个心,用甜得几乎发腻的嗓音说:“宝宝们,今天也要早点睡哦。”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是四万七千,弹幕像瀑布一样滚过——有人刷着“老婆”,有人刷着“好听”,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张被精心雕琢的脸。
这是她今晚的第五次直播。从晚上八点开始,她跳了舞,吃了辣条,回答了关于“你多大了”“有没有男朋友”的重复提问,还对着镜头展示了自己新做的水晶美甲。每一次“感谢XX哥的火箭”时,她都会双手合十,眼眶微红,仿佛那虚拟的礼物真的能穿透屏幕,落在她掌心里。


但当你关掉那个小小的窗口,由娜baby的夜晚才刚刚开始。她住在杭州一间月租三千的公寓里,厨房的灶台上堆着没洗的泡面碗,猫砂盆里的结块已经三天没铲了。她卸掉假睫毛,摘掉美瞳,洗脸时发现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一条。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记下明天要直播的内容:试穿新到的碎花裙,然后念几条粉丝来信。

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不叫由娜,她姓陈,今年二十六岁,老家在河南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县城。她大学学的是会计,毕业那年考了三次公务员都没考上,后来在朋友的怂恿下开始做直播。最开始她连镜头都不敢看,只会低着头念歌词,弹幕里有人骂她“丑”“作”,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。但第二天,她还是化好妆,打开补光灯,对着镜头笑。
“其实我知道,大家喜欢的是那个‘由娜baby’,不是真正的我。”她曾在一次直播快结束时,半开玩笑地说。弹幕瞬间刷起“我们喜欢的就是你”“别乱想”,她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她心里清楚,那个在镜头前永远元气满满、永远温柔撒娇的由娜,是她用三年时间亲手塑造的角色。她学会了在唱高音时微微侧头,让灯光正好打在侧脸上;学会了在收到大额礼物时先惊讶地捂住嘴,再眼眶发红地感谢;学会了在凌晨时分用最轻的声音说“晚安”,仿佛真的在哄屏幕那头的人入睡。
但有些时刻,那个“真正的陈小姐”会不小心漏出来。比如她偶尔会盯着弹幕里一条“你笑起来真好看”发呆很久,比如她会在关掉直播后,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一句“今天辛苦了”。她养了一只橘猫,叫“蛋黄”,是她唯一能在下播后说话的对象。她抱着蛋黄坐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灯火,偶尔会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——她小时候爬上树摘枣,摔下来磕破了膝盖,母亲一边骂她一边给她涂紫药水。
那些记忆像旧照片一样泛黄,而直播间里的由娜永远鲜活。她每天准时出现,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,为那些失眠的人、孤独的人、在深夜刷手机的人,提供一点微弱的、虚拟的温暖。她不知道那些叫她“老婆”的人长什么样,不知道那些刷了十几万礼物的“大哥”是做什么的,她只知道,只要她还在笑,弹幕就会继续滚,礼物就会继续飘,她就还是那个被千万人爱着的由娜。
直到凌晨三点,她终于关掉电脑。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,房间陷入彻底的寂静。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,发现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给蛋黄添了猫粮,给自己倒了杯凉水,然后坐在床边,打开手机相册——里面存着一张她去年生日时粉丝寄来的手绘卡片,上面画着她笑着唱歌的样子,旁边写着:“由娜,谢谢你陪我度过那些难熬的夜晚。”
她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这一次,她没有对着镜头,也没有刻意控制表情,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也谢谢你。”
然后她躺下来,把卡片压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明天下午两点,她还会准时出现在那个小小的直播间里,变成那个永远笑着的由娜baby。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清晨,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,做回那个膝盖上留着疤、会对着猫说话的陈小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