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三年,城南的梨园里,五姨太第一次露面。她穿一件月白旗袍,袖口绣着缠枝莲,腕上一只翡翠镯子,随水袖翻飞,晃得人眼晕。满座的男人都屏了息,只有台上的锣鼓还不知趣地敲着。
五姨太原是戏班子的青衣,十二岁登台,唱了十年《玉堂春》。嫁进赵府那天,她没哭也没笑,只把陪嫁的戏箱往东厢房一放,锁了门,谁也不让碰。赵老爷宠她,给她单独辟了间小佛堂,她却从不烧香,只坐在蒲团上,对着墙上那面旧铜镜,一遍遍描眉。


府里的下人私底下说,五姨太的眉画得最妙。春是远山含黛,夏是柳叶垂波,秋是新月弯弯,冬是雪里横枝。可再妙,也不过是画给镜子看的。赵老爷问她:“你成天照镜子,照出什么来了?”她答:“照见一个人。”老爷问:“谁?”她笑而不答,只把镜面翻过去,露出背面嵌着的一张旧照片——是当年戏班里拉胡琴的瞎子阿炳,早已死了五年。

后来赵老爷病故,家道中落。姨太太们各自卷了细软走人,唯独五姨太不走。她打开东厢房的戏箱,取出那套水袖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又唱了一折《苏三起解》。唱到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时,她忽然停了,抬头看天,天上正飞过一只孤雁。
那晚,她把自己锁在佛堂里,再没出来。第二天下人破门而入,只见铜镜碎了一地,镜背的照片被人撕去一角,而五姨太端坐在蒲团上,眉画得极淡,像晨雾里远山的影子。她手里攥着一把胡琴弦,断了一根,还有一根,绷得笔直。
自此,赵府再无人提起五姨太。只是每年梨花开时,总有人看见东厢房的窗子半开,里面飘出若有若无的胡琴声,拉的正是《玉堂春》里那句——“公子王孙,我不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