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嘴唇离麦克风只有三厘米,那层海绵防风罩像一层薄薄的皮肤,隔开了声音与世界的直接接触。晚上十点,她准时打开直播,用气声说“欢迎来到我的频道”,声带几乎不震动,像是怕惊动自己身体里沉睡的什么东西。屏幕右侧的在线人数从三百跳到两千,弹幕刷得飞快——“左边耳朵麻了”“再来一次翻书声”“主播今天声音有点哑”。她于是拿起那本旧书,一页一页慢慢地翻,让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通过两支立体声麦克风,流入两万副耳机。有人留言说,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在灯下翻账本。她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应。她其实知道,自己正在用声音为陌生人建造一座透明的避难所,而她自己却站在避难所外面,听着墙壁里传来的、被放大的回声。凌晨一点,她关掉直播,摘下监听耳机,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像一座沉入海底的钟。她点开私信,有一条写着:“今天在诊室听你的视频,抽血的时候没那么怕了,谢谢你。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在完全的寂静里躺下。她从未告诉任何人,让她失眠的,正是那些让她成名的声音——窗外的风声、冰箱的嗡鸣、楼上住户的脚步声,所有细微的声响在她耳朵里都像被装上了放大器,一遍遍地提醒她:你听,这个世界从不沉默,只是大多数人学会了忽略。而她已经忘了如何忽略。
